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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如果今天有人問你:「你為什麼早餐喝牛奶?」「為什麼炒菜要少用動物油、多用植物油?」「為什麼吃雞胸肉比吃培根健康?」「為什麼吃飯要以蔬菜、水果、全穀物為基礎?」你大概不需要想太久,就會理直氣壯地回答:「因為這樣比較健康啊!」可是,如果有人再追問一句:「你怎麼知道這樣比較健康?」事情突然就有意思了。

事實上,我們絕大多數人並沒有親自研究過人體營養學,也沒有自己做過臨牀試驗,更沒有長期追蹤過數萬人的飲食與疾病。我們只是從小聽父母說,從學校老師那裡聽,從醫生那裡聽,曾經也從電視節目、報紙雜誌看來的。現在您若是在美國,就更多地從X、YouTube、Facebook、Instagram 和ChatGPT 等AI 工具那裡尋求資訊,在中國就更多從微信、QQ、微博、抖音、小紅書、豆包等AI 工具那裡尋求資訊。顯然,這些「別人告訴我的事情」逐漸變成了「我認為的常識」,最後內化成了「我自己的飲食習慣」。這正是我在上一篇文章提到2026 年1 月美國公佈新版指南、全球飲食金字塔「倒置」以後,覺得最值得深思,有一件有點令人不安、但非常值得問的問題:今天我們以為是自己選擇的飲食習慣,到底有多少真的是「我選的」?

一 《聯邦飲食指南》的誕生

客觀地說,當今全球民眾飲食資訊的源頭,多多少少都可追溯到美國衛生及公共服務部(HHS)與農業部(USDA)每五年聯合發布一次的權威飲食指引《聯邦飲食指南/DietaryGuidelines for Americans》,縮寫為DGA。雖然1980 年首次問世的DGA 是針對美國國民的,但因為美國在世界上的影響巨大,DGA 也不動聲色地主導了全球飲食方向。本文下面會非常簡單地回顧DGA 產生與演變的過程,讓你我明白自己是如何被「選擇」出一套飲食標準的。

  1. 飲食指南的啟蒙時期(1894 – 1930s)

美國政府對民眾的飲食營養的引導最早可追溯至1894 年由美國農業部(USDA)實驗站第一任主任W.O.Atwater 發表的《農民簡報》(Farmers’ Bulletin)。在當時特定的歷史背景下,特定礦物質與維生素尚未被完全識別,Atwater 首創了以蛋白質、碳水化合物、脂肪和礦物質(灰分)連接食物與健康的科學評估法。他當時就警告:「過度飲食的壞處可能不會馬上顯現,但早晚會以肥胖或疾病的形式出現。」到了1916 年,USDA 發表了第一份由營養學家CarolineHunt 撰寫的官方食物指南《兒童食品》(Food for Young Children),正式確立了將食物分類的觀念。在1920 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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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 年代經濟大蕭條期間,政府指南則更側重於因應不同收入水準提供具經濟效益的家庭膳食計劃。

  1. 戰時與戰後繁榮(1940s – 1950s)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為了在戰時糧食配給制度下維持國民與軍隊的營養標準,USDA 於1943 年推出了著名的「基礎七類(Basic7)」食物輪狀圖。有趣的是,當時的綠色/黃色蔬菜被單獨列為一類,而馬鈴薯與其他蔬菜則歸在另一類,甚至連奶油與人造奶油也擁有自己獨立的一類地位。此時的指南並未強調具體的「每份」攝取量,而是著重於熱量的供需平衡。到了戰後的1955 年,哈佛大學公共衛生學院(HSPH)的研究人員將複雜的七類濃縮為「基本四類(BasicFour)」(乳製品、肉類、蔬果、穀物),隨後被USDA 正式採用並於1958 年正式引入「每餐建議份數」的概念。

  1. 劃時代的轉折(1977 – 1980)

1970 年代,隨著美國心血管疾病、肥胖等慢性病發病率激增,吃得飽已經不是問題,吃得好成為關鍵。為了民眾健康和國家經濟的需要(必須減少因為過度飲食帶出的慢性病對整個社會造成的巨大負擔),聯邦政府在健康方面的引導角色發生了根本性轉變—呼籲民眾通過調整飲食對慢性病宣戰。點火的是美國參議員喬治·麥高文(George McGovern),他領導的營養與人類需求特別委員會在1977 年發布了《美國飲食目標》(Dietary Goals for theUnited States)的報告。這份報告首次明確提出「減少飽和脂肪、膽固醇與糖的分量」。

二 第一版《美國膳食指南/DGA》問世

1977 年產生於美國參議院的《美國飲食目標》,終於催生了1980 年由USDA 與美國衛生及公共服務部(HHS)共同發表的第一版《美國

飲食指南》(DietaryGuidelinesforAmericans,簡稱DGA),並且確立了此後每五年根據科學研究成果和國情變化,更新一次的法定機制。這是美國政府第一次正式告訴民眾「應該怎麼吃」。此後四十多年裡的幾代美國人就都生活在這個官方指南所形成的營養觀念之中,控脂、少鹽、少糖的烙印逐漸深深地刻入了人們的營養思維核心。

其實,第一版DGA 的內容今天看起來相當簡單粗糙,卻奠定了往後幾十年的營養學框架:吃多樣化食物,維持理想體重,避免過多脂肪、飽和脂肪和膽固醇,攝取足夠澱粉和膳食纖維,避免過多糖與鈉。但是請注意,DGA 的出現並不是僅僅影響了美國,而是帶領了全世界的飲食革命,因為美國對世界的影響的確太大了,各國的醫療健康機構都有意無意地跟風美國。DGA 成了發達國家和準發達國家的民眾,以及落後國家的富有階層的健康保健金標準。

DGA 的產生告訴我們一個非常重要的現象,很多養生觀念並不是我們天生就知道的。那些「脂肪不好」、「飽和脂肪要少吃」、「膽固醇要小心」等觀念,正是從這時候開始,逐漸深入到醫療、學校、媒體和家庭教育中。於是,一個孩子從小可能就會聽到父母嘮叨:「牛奶喝低脂的」、「肉不要吃太肥」、「雞皮撕掉別吃」、「奶油少碰」。這些話聽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後,我們還會記得它們最初是從哪裡來的嗎?通常不會。我們只會覺得:「我本來就是這樣吃的。」其實,你我的「本來」是來自DGA 的。

三 食物金字塔的誕生

1992 年USDA 首次公佈「食物指南金字塔(Food Guide Pyramid)」的層級結構,這是專家們嘗試以更直觀的視覺圖形強化民眾健康飲食習慣努力的產物。其更大的背景是美國和歐洲社會已經進入了後現代時期。後現代的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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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對以文字帶出思辨的理性主義開始厭倦,更傾向於接受圖形影音帶出的感性體驗。這座色彩鮮明的食物金字塔進入千家萬戶後,讓美國的飲食觀念更加穩固地變成全球視覺記憶。特別是對當時的兒童和青少年,一下子就從難記的文字觀念,跨入一目瞭然的圖形印象,看清楚了以麵包、穀物、米飯和麵食(精製碳水化合物)構成的金字塔底部。那每天飲食的6 –11 份,就是整張餐桌的「基礎」。然後看到金字塔中層,蔬菜和水果;再往上是乳製品、肉類、魚、豆、蛋和堅果;最後來到金字塔頂端,那尖尖的一點點油脂、油和甜食,就是「需要警惕、盡量少吃」的食物了。從這一刻開始,政府不只是在傳播知識,而是在某種程度上希望為每一個人「設計」一張理想餐桌的圖像。我們每天看到金字塔,就會形成一種直覺:底部的東西應該多吃,頂部的東西應該少吃。這座金字塔在學校、醫院和食品包裝上閃耀了二十多年,成功地在人們腦海中紮了根。

於是,「少吃脂肪、多吃碳水」變成了民眾其後二十多年的生活哲學。於是脂肪逐漸成為健康的大敵,人人都認為「本來就應該少吃紅肉,多選擇植物油」。餐桌上,人們自覺地選擇去皮雞肉、精緻瘦肉;商家也隨風而動,超市裡鋪天蓋地出現了低脂牛奶、脫脂優格、低脂沙拉醬。當一個人在超市拿起兩瓶牛奶,毫不猶豫地選擇脫脂或低脂時,你若問他為什麼,他很可能只會說:「因為比較健康啊。」這個「因為」,其實就是幾十年公共營養教育在我們潛意識裡留下來的深刻痕跡。

四 奧巴馬的「我的餐盤」

食物金字塔的出現並沒有讓專家們停止尋求更加明快的視覺圖像,以鞏固民眾飲食習慣的努力。2005 年的「我的金字塔(MyPyramid)」引入了垂直色塊與階梯小人的圖像,試圖融入體能活動的觀念,但因視覺過於抽象而飽受批

評,很快就從人們的腦海裡消失了。2011 年,到了歐巴馬政府時期,金字塔圖形被廢除,改為「我的餐盤(MyPlate)」,一種平面四分格餐盤圖形。健康飲食的視覺語言一夕之間從計算「每天吃幾份」,變成看看「我的餐盤長什麼樣子」。餐盤的一半被水果和蔬菜佔據,另一半是穀物和蛋白質,旁邊配一杯乳製品。這樣的圖像進入家庭後,父母對孩子的訓話變成了:「你這一餐蔬菜不夠」、「多吃點水果」、「不要光吃肉」。這時候,一個有趣的循環完成了:政府指南 → 公共教育 → 家庭教育 → 個人習慣 → 下一代家庭教育。 到了最後,已經沒有人覺得這是「政府教我的」,它變成了:「我們家一直就是這樣吃。」

五 大數據時代來臨

2015 年始,隨著世界進入網絡和數字化時代,美國政府對飲食指南也進入到「數據為王」,將健康細化為各項指標的時代。新的DGA 展示出健康警戒線,例如添加糖控制在總熱量10%以下,飽和脂肪低於10%,鈉限制在2300 毫克以下等等。商家被規範提供食品標籤,民眾也開始學會閱讀食品標籤。健康達人時時刻刻都在斤斤計較這瓶飲料有多少糖,那包餅乾有多少鈉,今天消耗了多少大卡等等。

接著在2020 年的DGA 裡,關注焦點從單一的「營養素」轉向了「整體飲食模式(HealthyDietary Pattern)」。越來越精密的數字模式逐漸全面替代了民眾長期形成的飲食習慣。不但我們和我們的孩子,就是我們的父母對如何吃飯,都已經完全被營養科學、醫療系統、食品標籤和媒體管控了。我們所謂的「個人選擇」統統被別人設定好的認知框架塑形了。

六 吃真正的食物

正在人們以2020 – 2025 年版的DGA 為準則,學會審視整體健康飲食模式的時候,2026 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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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GA 風頭一轉,不但顛覆了「金字塔」,而且把焦點指向了「吃真正的食物(EatRealFood)」。人類飲食似乎繞了一個大圈,要從商業與工業食品回歸農業社會之前的狩獵採集社會(Hunting and Gathering Society)了。君不見,新DGA 鼓勵吃肉,紅肉也不被視為妖魔;也不再強調植物油比動物油健康;全面為全脂乳製品開禁;脂肪和膽固醇不再是人人喊打的危險分子;全穀類的推薦量被壓縮,精製碳水化合物更是受到嚴格限制。昨天我們堅信A 是飲食真理,今天被DGA 改成B 纔是真理。我猜,工商業會開始搖旗吶喊向B 看齊,雖然這一番變動必然導致有些草寇趁機為王,有些山寨大王土崩瓦解。我們怎麼辦?我想,至少,我們是不是應該承認——我們自以為獨立的飲食觀,其實一直在跟著外界的資訊移動?

結語之一 不是陰謀論

本文到此就要結束了。這是筆者第一次在健康專欄談比個人健康範圍更廣泛的問題,而且筆者認為這很重要,因為今天的世界資訊太多了,我們越來越被外界資訊操控。特別是當我們篤定自己的飲食健康習慣是出自自我選擇時,越需要警惕我們的觀念其實是被大數據和AI 推送的。不過,有兩點非常重要。第一,我個人認為,至今為止我們形成的健康觀念,並不是如某些陰謀論說的,都是黑暗政府一手遮天的結果,也不是商家買通科學家賺錢的陷阱,我們的飲食習慣是一個極其複雜的綜合體,它來自:家庭傳統、民族文化、宗教、收入、食物價格、地域便利性、個人口味、食品廣告,當然,也包括美國政府DGA。真正發生的,是一個龐大的資訊生態圈:科學研究→專家解讀 → 政府指南 → 學校教育 → 醫療建議 → 媒體報導 → 食品標籤 → 食品市場→ 家庭習慣 → 個人選擇。這個資訊圈裡的信息又在每一個環節上交叉反饋著,包括了正反

饋和負反饋。所有這些信息混合在一起,最後輸入我們的大腦,就變成了你我心裡的「常識」。而常識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我們通常不再追問它從哪裡來。第二,DGA 的改變,並不一定意味著以前的科學全都錯了。營養科學本來就是一個不斷累積證據、修正模型的領域。這就是科學的本質。科學就意味著會出現錯誤。我們真正需要避免的,既不是「全信指南」,也不是「否認指南」,而是「把任何一版指南當成永恆不變的真理」。

結語之二 誰在替我們吃飯?

中國人常說:「民以食為天。」可是,如果吃飯是人生如此重要的一件事情,我們更應該看清那個塑造我們觀唸的龐大系統。它們每天透過無數小小的訊息,慢慢揉捏我們、塑造我們。最後,這些「別人的聲音」進入我們的大腦,變成了我們自己的聲音。於是我們會非常自然地說:「我就是喜歡這樣吃。」也許是真的。但也許,在「我喜歡」之前,還有一個更值得問的問題:「我為什麼會喜歡?」這個問題不只適用於吃飯。它同樣適用於我們對健康、教育、婚姻、金錢、成功、人生甚至信仰的許多看法。人生在世,吃喝言行,絕大多數情況並非來自我們親自探索後的完全理性決定。在根本上,我們其實都是被「信心」牽著走的。我們相信了專家,就跟著專家的方向吃;我們相信了常識,就按照常識的框架活。人生不可能脫離信心。既然我們無法脫離信心,那麼最重要、最關鍵的問題便是:你我所信的,到底是什麼?而為我們提供思想框架的,又是誰?下一次坐在餐桌前,當你拿起一片全麥麵包、倒下一杯全脂牛奶、夾起一塊新鮮的牛肉時,不妨停一下,問自己一句:「這真的是我自己的選擇嗎?」這一次,你至少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選。而這,可能纔是真正屬於你自己的飲食,與思考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