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經常會注意到,街邊的垃圾桶總是滿滿的,有時滿到連蓋子都沒法關嚴實。在世人眼中,這些棄物毫無價值,只配被填埋或焚燒。然而嚴格來講,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廢物。作為物質,它們遵循自然規律進行著轉化,在被人注視或不被人注視的狀態下,重新參與物理或化學的循環。
但當討論上升到日常用品、食品與工具時,情況就變得稍顯不同。身處消費時代,消費主義觀念讓製造者限定了產品壽命,讓使用者習慣了“喜新厭舊”。特別是電子產品,代際更新的速度讓人目不暇接。現代人習慣了“用完即棄”的便利,卻在不斷的更迭中,不僅弄丟了對物質的耐心與尊重,也弄丟了與物件相連的情感價值,失去了在舊物中凝視時間溫情的機會。
然而,棄置之物未必是廢物,有時只是錯位。雖不再合原主人的心意,或者失去英雄用武之地,換一個人還是一件實用的物件。早年留學時,我習慣逛“Yard Sale”,從廚房用具到自行車,那些被原主人淘汰的物件在我手中重新煥發了生機。後來參加工作,這種習慣延伸到了二手書畫店。在書架與畫框間尋找,有一種“重新遇見故友”的喜悅。當這些畫作在屋中靜默守候,它們帶來的喜悅長久陪伴著我,在快節奏的生活中劈出一塊悠閒的空地。常常因為發現一處新的細節而欣喜,似乎它們有意在等著被發現,無聲地期待,無言的交流。
朋友們來我家,常被我的庭院驚豔。倒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別奢華的建築或雕塑,而是因為院子裡的生機與活力。這裡有四分之一園子的玫瑰、噴水池旁的鳶尾、角落裡的睡蓮,還有涼亭上纏繞的百香果。但他們不知道,這些賞心悅目的花卉,大多不是購自花圃,而是別人不要的“廢物”。有些是鄰居種不下了丟在路邊的,有些是快養不活的殘株,被我撿回來悉心照料後重新種活的。
玫瑰園裡原本只有二十幾個品種,後來我每年冬季從朋友剪下的殘枝中篩選,扡插培養。幾年下來,竟收集了五十多個品種,成了園中一年四季的風景。有的以香氣取勝,幽香,清香,濃香。有些則是以顏色贏得我的喜愛,嬌嫩如雛鴨的黃玫瑰,高貴的紫色,冷峻高傲的黑玫瑰,鮮豔欲滴的紅玫瑰,還有雙色和三色玫瑰。其中我最鍾愛的是“紅雙喜”(Double Delight)。它的美不在於色彩的單一純粹,而在於漸變中的豐富:花心是一抹溫潤的乳白,安靜且羞怯;隨後色彩悄然蘇醒,由淡淡的粉暈向外層層遞進,最終在花瓣邊緣凝成熾烈的深紅,如同跳動的火焰。白與紅之間沒有生硬的界線,而是彼此滲透、交融。初聞時,是清新的甜,帶著一點柑橘般的明亮;細聞之下,又浮出柔軟的果香與淡淡的辛香,像陽光下成熟的果實輕輕裂開。它不侵略,卻有一種持續的吸引力,人走離開之後,仍會在空氣中隱約捕捉到它的餘韻。白與紅、克制與綻放,在同一瞬間重疊。這不正像我們的生命?在平淡的本相中,因著恩典的滲透,生發出漸變的華彩。

鳶尾花則是從社區網路上“撿”回來的。那些被棄置的根塊最初極其枯乾,毫無生氣。拿回家以後,我將它們栽入最好的花土,定時澆水。當第二年春天的第一片嫩芽破土而出時,那種激動難以言表。這些放逐路旁的精靈,原來只是在泥土的懷抱中做了一個冬天的夢。這讓我想起 TS·艾略特在《荒原》中的詩句:“火炬的紅光映照著汗濕的臉龐之後……春雷在遠方的群山迴響。”枯乾的根莖並不代表死亡,而是在神聖的靜默中等待春雷在遠方響起。如今,紫色、黃色、白色的鳶尾裝點著我的春天,也帶給我無盡的創作靈感。
甚至連路邊撿回的粗壯樹墩,也被我放在斜坡上,成了野百合園天然的邊界。它不僅擋住了泥土流失,還巧妙地充當了視覺引導。它讓觀賞者知道:這裡既有野性的自然,也有人心的護理。
如果說這些“變廢為寶”帶給我的只是個人樂趣,那麼一些在人看來“無用”的興趣,則為我架起了一座以文會友,與人溝通的橋樑。我大學學的是工科,卻始終鍾情於文學寫作,尤其是寫詩填詞。在追求經濟效益的眼中,這似乎毫無益處。既不能帶來財富,文章發表所得的稿費最多也只可以買幾杯咖啡;也不能帶來身體的好處,坐久了反而會影響健康。然而,正是這個愛好讓我成為了社區雜誌的編輯。如果說在泥土中翻轉枯根是肉眼可見的奇跡,那麼將碎散的字句編排成生機勃勃的文字,則是靈魂深處隱秘的“荒原開發”。上帝賦予人的文字能力,可以成為滿足世俗需要的工具,也可以成為連接靈魂的紐帶。
聖經中有時會記載一些非常有趣但又發人深省的故事。耶穌行了一個神跡用五個餅兩條魚餵飽了五千人之後,特意叮囑門徒:“把剩下的零碎收拾起來,免得有糟蹋的。”這位能從無變有的神,竟如此看重“剩下的”,祂的供應永遠是夠用而且有餘的,但祂也絕不允許浪費。這個關於節約與不浪費的原則教導,在任何一個世代都應該遵循,當然可以用在物質世界,屬靈的世界也同樣如此。每一樣被世人忽略的資源,都應在忠心的管理下發揮價值。沒有多餘的資源,只有尚未被放對位置的恩賜。
當我們順應上帝的造物法則,從祂的視角審視自己與他人時,就會發現:一切皆有恩典,一切皆有神聖之美。
(選自《千橡》2026 秋季刊“文藝沙龍”欄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