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晚,我們舞團選擇了羌族舞《花兒納吉》,這個選擇是一個奇妙的巧合。很多年前,父親大學畢業,被分配到四川工作。單位的房子還沒建好,他住在山裡的老鄉家。那家人姓熊,是羌族。那一年,我還在讀初中。春節中放假中的某一天,父親忽然説:“走,我們去熊家過年,去山上吃嘎嘎!” (“嘎嘎”是四川話裡“肉”的意思)就這樣,我們臨時起意出發了。上山走了兩三個小時。山路陡而滑,我一邊走一邊抱怨,父親卻興緻勃勃。到了山頂,熊家人顯然沒想到我們會突然造訪,先是一愣,隨即笑開了。火塘已經生起,木柴噼啪作響,火光映在黑黝黝的木梁上。臘肉掛在梁下,被菸熏得顏色深沉發亮。“嘎嘎” 切得很厚,帶著柴火的鹹香。山裡的冬夜很冷,可火塘旁是熱的。火光一跳一跳,像在呼吸。屋外是漫長的冬天,可在火塘旁,人總會相信,春天很快會回來。下山的時候已經很晚。山路滑溜溜的。爸爸拉著我的一隻手,媽媽拉著我的另一隻手,我在溫蜀虹

他們中間。那時覺得,父母是無所不能的。山再高,路再滑,有他們在就什麼也不怕。在多年以後的歲月裡,那晚的畫面總是留在記憶深處。寒冷的冬天在門外面,溫暖的火在屋子中間,人圍在一起。那是童年最早的一種安全感。很多年過去了。父母已經不再年輕。如今我也到了當年父母的年紀,才慢慢明白,中年並不是無所不能的。身體會疲憊,傷痛會出現,力氣會變小,恐懼也會不時襲來。只是當年,他們沒有讓我們看見。每年的春晚,舞蹈題材的選擇都是一件難事。這次春晚,我們原本並沒有打算跳這支舞。因爲題材撞了,只能臨時調整。當老師説出“羌族舞”三個字的時候,我心裡忽然亮了一下—想起大山裡、火塘中那忽明忽暗的火苗。排練《花兒納吉》的時候,我常常在鏡子裡、在錄像裡審視自己。圓肩駝背,頭前伸。常年的伏案工作,讓我們很多人都有相似的姿態。可音樂一響,身體又慢慢被喚醒。那些旋轉和腳步裡,有一種向上的力量;像草,從土地裡一點點頂出來。

排練期間,舞團姐妹接連傳來母親離世的消息。在情緒失控的深夜,在那些共情的淚水裡,我們真切地意識到,曾經牽著我們的手,並不會永遠在那裡。成長,不只是向前。也是學會面對冬天。舞蹈中有一個隊形,我們圍成一個圓,手拉著手。中間有人舉著紗巾旋轉,燈光下的紗巾像一簇跳動的火苗。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山上的火塘。火在中間,人圍成一圈。音樂響起,燈光亮起。笑容自然浮現在臉上。不是因爲沒有傷痛,而是我們把它們安放在心裡,然後迎著光跑過去。我們衝向舞台中央。那幾步很輕,卻很堅定。那不是奔向表演,那是奔向春天。小時候,我被父母一左一右牽著。如今,我在圓圈裡牽著姐妹們的手。我不再被保護。我們一起支撐。我們是彼此依靠的大山。《花兒納吉》是迎春的舞蹈,是對春天的讚歌。我們知道會有冬天。知道父母會老,身體會累,消息會來。也知道,有一天,我們也會像父母一樣離去。奇怪的是,比起自己的離開,我們更害怕的是失去。也正因爲如此,當燈光亮起的時候,我們才更願意圍成一個圓,更願意拉緊彼此的手。打敗傷痛的,不是逃避,不是麻木。是希望。就像那年山上的火塘,冬天在外面,火在中間,人圍成一圈。很多古老的民族,都在冬天圍著火跳舞。彷彿只要人還在一起,火還在中間,季節就會慢慢轉動。即便知道會有冬天,我們仍然選擇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