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到自己是個“吃貨”純粹偶然。有次在油管上隨意瀏覽,看到一個視頻標題:周深《一路花生》,暗忖怎麼會有唱花生的歌,還一路?點進去才知道人家唱的是詩情畫意的《一路生花》。不禁失笑,開始反思自己“吃貨”的一路。
我的童年適逢中國物資貧乏的年代,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憑票供應。雖然家境還好,但無奈那個年代有錢也未必買得到東西。所幸父母對我疼愛有加,媽媽常說我是家裡的“寶貝蛋“,因為家裡每月六個寶貝雞蛋大多便宜了我,連大我四歲的姐姐也會讓著我。父母在大學教書,晚上時間要備課,批改作業,需要家裏安靜,對付小朋友的辦法就是給些小人書,玩具,零食,結果就是養成我非常愛吃零食的毛病。正餐可以不吃,零食不能少,儘管那時的零食品種不多。爸爸因為工作關係經常出差,常常可以去北京上海,買到高級一些的奶糖和巧克力。奶糖都有漂亮的玻璃紙包裝,吃完奶糖還要把玻璃紙夾在書裏保存,每次翻看都會覺得很幸福呢。最特別的是大白兔奶糖,蠟紙包裝,不是玻璃紙,但它獨特的奶香味勝過其它奶糖。而且因為只有爸爸去上海出差才能買到,更顯得它珍貴。那時的散裝巧克力是半橢圓形,上面有轉著圈的花紋,是我最愛的“小草帽”。記得有一年爸爸去北京出差,我又心心念念“小草帽”,然而這一次爸爸帶回的是板狀的粗巧克力,說是巧克力倒不如說是可可粉加粗砂糖,完全沒有油脂和奶香。年幼的我自然失望,不會想到中國當時的經濟已是到了崩潰的邊緣。也正是因為經濟即將崩潰,才有了改革開放,才有了中國一系列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當時對於小小吃貨的我來說,大人們談論的李 煜
“粉碎四人幫”,“鄧公出山”,“改革開放”自是不能理解。能感覺到的是吃的東西越來越豐富。雖然還是不合法,但已經有人從農村到城裏販賣東西,而且不僅是錢,糧票也可以換食物。我家因為是兩個女兒,糧票有剩餘,而且因為爸爸常出差,有全國糧票,比地方糧票更具價值,家裡吃的東西漸漸豐富且不再限制,有時游泳回來可以吃好幾個煮雞蛋。這在當時還算是奢侈,因為周圍的鄰居有的因為父母工資低些,有的因為人口多,特別是男孩子多、飯量大的,還不能實現雞蛋自由。等到我上初中情況就已大為改觀。很多東西都不需要憑票購買。小攤小販越來越多,我家鄉著名的煎餅果子就是那時出現且逐漸壯大至今。隨著物質越來越豐富,小吃貨也越來越滿足。直到到成都上大學才知道什麼是天外有天。
雖然是吃貨,我也算是個有志向的吃貨。初中就立志學醫。父母本是反對,他們覺得學醫對女孩子太辛苦,而且以後的職業接觸的人太複雜。他們希望我子承父業,也做大學老師,彈性上班時間,接觸的人單純,還有寒暑假。無奈我是認死理的人,和全家辯論非要學醫,記得有一天我和爸爸爭論到凌晨三點,媽媽和姐姐都堅持不住睡著了。現在想來我也不知道那時何來那麼大的勇氣,竟然與有些大男子主義和家長制的爸爸激烈抗爭。那年在我家鄉招生的重點醫科大是北醫、上二醫、中山和華西。爸爸經過無數次的權衡利弊讓我報了華西醫科大學,我也如願考上。把媽媽愁得不行,因為我一點兒辣都不吃。媽媽覺得到了那個無辣不歡的城市我可怎麼活,豈不知我不僅活下來,成都還打開了吃貨的新天地。
初到成都,不僅僅是我,從北方去的同學都被大大地震撼於食材何其豐富。學校旁邊有條大學路,是個農貿市場。從人民南路一進去最先是水產品。不說別的,賣鱔魚的攤子一溜擺開,每家都給客人現宰鱔魚。剃下的魚骨就擺在宰魚的大木盆前面,北方來的同學還問人家這個魚骨怎麼吃,老闆一句“餵貓的!”讓我們覺得自己真是孤陋寡聞。魚攤後面是肉攤。那時在我家鄉只能買到肥多瘦少的豬肉,媽媽戲謔地稱它為“丹頂鶴”(一大坨肥肉上頂著一點兒瘦肉),牛羊肉都幾乎買不到。成都的豬肉都是瘦肉型的,而且商家可以根據客戶的需求切不同的部位。不僅有牛羊肉,還有兔肉。再往裡是賣禽類的,活的、宰好的都有。再往裡是賣菜賣水果的。疏菜和水果種類之多也不是北方人能想象的。賣香料的地方也是數不清的品種。熟食也很多,樣樣好吃,連廉價的刀削麵、鍋盔都是美味。說是吃貨的天堂毫不為過。學校的食堂在本地同學眼中自是不怎麼樣,可在我們這些北方同學眼裡食堂菜品已經非常豐富。那時候校東區一個食堂由兩個伙食團承包,有點兒競爭關係。每個伙食團中晚餐都有近二十個肉菜,十來個素菜。肉菜是名副其實的肉多菜少,用很大的盆盛著擺在臺子上,是什麼一目瞭然,選定了把飯盆往那裡一伸,食堂師傅就給打上一勺。盛素菜的器具小一些,那時候的我們學習燒腦,還大多喜歡體育鍛鍊,葷菜比素菜受歡迎。面對豐盛美味,讓一點兒辣都不吃的我犯難。入學一個月,我頓頓都只能吃唯一沒有紅色的菜:五分錢一份的炒豆芽。有一次終於看到另一個沒有紅色的菜,炒土豆絲,趕快買了一份。一口下去直接全吐出來,是比辣更不能讓人接受的麻,麻得口舌都沒了知覺。拼命漱口都不怎麼能緩解。那種感覺幾十年後還記憶猶新。一個月頓頓豆芽的折磨讓我不得不開始嘗試辣。人的可塑性還是很強的,儘管涕淚橫流,我也漸漸開始適應辣,但對麻味,真的是很長很長時間之後才習慣。自從能吃麻辣後,美食天堂又上了一個層次。
雖然那時窮學生沒什麼錢,可成都有太多的小吃既便宜又美味。平時的街邊攤自不必說,每年一、二月燈會也有小吃。春天還有小吃節,讓我至今念念不忘的麻辣冷就是在小吃節上的所得。還有文殊院的齋飯,全素的材料也能如此的好吃,豆腐皮纏在竹筍上的“糖醋排骨”,豆腐皮裹著土豆泥的“豆瓣魚”裡,還有竹筍做的“魚刺”。各式素菜做的還都有個葷菜名,煞是有趣。無數美食的結果就是半年之內長肉很多。可憐的媽媽在那半年裡極盡擔心不食辛辣的我得瘦成什麼樣,但半年之後的寒假在火車站當媽媽看到像大白饅頭一樣,眼睛都胖成一條縫的我,當時的心情應該是挺複雜的。而年少不知愁的我,成都六年歲月帶給我的吃貨快樂遠遠大於多出的十幾斤肉帶來的煩惱。尤其是等到去高中同學上學的北方大學,在他們的食堂見識了一下有限的幾個菜都寫在打飯小窗口上方的黑板上,根本見不到菜,而且白乎乎的幾片肥肉炒白菜讓人食慾全無的時候,川醫食堂真是讓吃貨幸福感爆棚。
如果說稍有遺憾就是當時是窮學生,沒有充足的財力讓我能更多的享受成都美食。那時候覺得最好吃的就是火鍋了。應了那句話,“貧窮限制了我的想象”。記得實習的時候,有病人請主治醫生吃飯,好心的老師就帶上我們這些實習生。每次老師問想吃什麼,幾個實習生就歡呼雀躍“火鍋!火鍋!”。老師笑眯眯地嗔怪:“咋個老是火鍋,整得我沒得面子嘛!”我們才知道在我們這些窮吃貨天花板般的火鍋,其實並不高級。老師雖然覺得丟面子,還是遂我們心願帶我們吃火鍋。他負責應酬,我們負責吃。也是在那個時候知道成都火鍋的食材涵蓋之廣,毛肚、鴨腸、兔腦都是平常。還有天梯、黃喉,如果不說誰也不知道是牛的上牙膛和主動脈。華西壩上的六年在我人生中如此的重要,不僅僅因為安身立命的知識和才能,不僅僅是餘生溫暖我的同學朋友情誼,不僅僅是遇到一生為伴的命中註定,更有小吃貨的口腹滿足。多年之後生活才告訴我這有多重要。
雖然吃貨的前半生高光時刻隨著離開成都落下帷幕,小吃貨欣喜地發現時隔六年家鄉的餐飲也悄然豐富。尤其因為原來的男友後來的先生在北京工作,我倆也算是有福享受京津兩地的美食。天津的早點豐富,嘎巴菜、老豆腐、煎餅果子時至今日仍是我們的最愛之一。因為工作關係也經常被請吃飯,雖然天津菜不如川菜,但也有我的喜歡,如八珍豆腐煲。時不時週末去北京也豐富了味蕾。先生平時探路,我去時就到處尋寶,烤肉季、烤肉宛、白魁老號、同盛祥、大三元,各家的爆肚、滷煮、炒肝兒,還有先生工作的醫院出門就是東華門夜市,我們經常徜徉其中。可惜還是囊中羞澀,北京高大上的餐館沒能光顧。先生就比較幸運,工作之便品嚐很多美食,王府井香港美食城還沒開業就能大快朵頤,回來還繪聲繪色給我描述。那時正好是洋餐進軍中國的時候,第一家麥當勞就開在王府井,我品嚐漢堡薯條比天津的小夥伴們都早。Baskin Robbins 一個冰激凌球就十元人民幣,對於當時一個月基本工資只有一百六十元的我來說也算奢侈。好在先生在手術科室工作,工資加獎金還不少,能滿足我一次兩個冰淇淋球。雖然我並沒有覺得Baskin Robbins 就比七喜、娃娃頭冰淇淋好吃,每次舉著兩個冰淇淋球逛街還滿幸福的。我喜歡看京劇,先生表面上也表現出興趣,但估計讓他能抵禦使其昏昏欲睡的冗長唱段的大概是劇場門口的Pizza Hut,當時Pizza Hut 還有salad bar,蔬菜的那種吃法對於我們算得新奇。先生醫院門口竹竿兒衚衕的早市兒也是我們經常光顧的地方。早市兒八點多就沒了,對於年輕缺覺的我們是個挑戰,然而吃貨為了吃而克服困難的毅力不容小覷。記憶猶新的是那裡活蹦亂跳的新鮮鯉魚,大的十元三條,小的四條。總是忍不住買,可對於當時還不會做飯的我來說是個挑戰。買回去大眼瞪小眼的結果就是先生一擼袖子“我來”。然後就是魚加上所有能加的材料一頓煮。當時因為魚新鮮還覺得滿好吃的。現在想來真有點兒暴殄天物。北京還有個吃貨的寶藏就是駐京辦。各省加省會都有自己招待進京大吏的賓館,其內的餐廳是正宗的各省市美食。當時還有些小確幸,想著這麼多駐京辦夠我們尋寶一陣子。首先去的就是四川駐京辦,那裡的翠魚水煮印象深刻,端上桌的魚盆裡半盆的紅辣椒,服務員當著我們的面舀走辣椒是我們不曾發現的上菜方式。正當我們慢悠悠的計劃吃遍駐京辦時,卻猝不及防地出國了。
雖然我們幸運,落腳美國之地是世界文化熔爐的紐約,飲食文化的衝擊也還是有的。首先就是發現老外supermarket 幾乎不賣生豬肉,需要到Chinatown 才能買到,而且比牛肉還貴。當時還比較拮据的我們只好放棄豬肉,以致後來經濟條件好些又可以吃豬肉,發現豬肉的確有股不是很好的味道。然後是食堂的飯菜真的是一言難盡。總是就那麼幾樣不說還都挺難吃。但有一樣我倒是到現在都有些小懷念,就是每週五的燉火雞翅,那麼難吃的火雞居然可以燉得軟爛入味,對吃貨還略是安慰。還有老外的飲食方式也讓初來乍到的我新奇,第一次看到一位女士拿水果刀片著一大個青辣椒吃,還被小小震撼了一下。忽然明白所謂長見識其實就是有機會看到這個世界存在的你認知以外的事。雖然食堂不好吃,好在紐約有很多中餐館。我們剛去時還以廣東菜為主,其中早茶是我們的最愛。因為聽不懂廣東話,吃早茶時不僅僅要專注於吃,還得眼觀六路地不錯過經過的小車上的碟碟碗碗。先生說每次看到我一邊吃一邊緊張地左顧右盼、生怕錯過什麼的樣子甚是有趣。紐約最值得一提的是鹿鳴春的蟹粉小籠包,是我迄今為止吃過的最好吃的小籠包。離開多年以後帶孩子們去紐約玩兒,在鹿鳴春外等了近一個小時,已經焦躁不安的兒子吃第一口時發出感慨是“Definitely worths the wait”。可惜去年再訪紐約,鹿鳴春已經搬地方且易主,再也沒有原來的小籠包。既然出來闖世界,自然也要兼容各個國家的美食。日本的魚生,越南的Pho,義大利麵、披薩,約旦的素茄子,法式麵包,當時還不普遍的印度餐,自然還有美式的burger、BBQ。曾經住過Queens 的Astoria,地鐵出口就有一家麵包店,幾乎每天下班都在店裡等新鮮出爐Hero,手捧熱騰騰的Hero 和先生一人一口吃回家,尤其是在寒冷的冬日,小小麵包予以我們的溫暖與滿足,時至今日仍心底盪漾。然而儘管可以品嚐世界美食,卻都抵擋不了我們對國內美食的懷念和嚮往。尤其是在美國生活一年左右,以致於每天晚上睡前都要雲美食一番,回憶小時侯家鄉味道,到成都美食,再到北京的點點滴滴,很多時候都在雲美味中漸入夢鄉。
即使無比懷念且嚮往曾經的美食,我甚少想到過自己製作。雖然也日常做飯,但都是非常基本水平。飽腹而已,絕談不上什麼美食。原因之一是從小父母寵愛,媽媽非常能幹,每次我拙手笨腳地備菜,媽媽都忍受不了,直接把我趕出廚房。另一個原因是媽媽覺得熱愛美食,尤其是熱愛製作美食非常沒出息。我的祖母是傳統的舊時代女性。一生的目標和任務就是照顧好家庭。在我童年與她有限的相處時間裡對她的印象是她每天大多數時間都在廚房。作為職業女性的媽媽對此頗為嗤之以鼻。儘管祖母烹飪水平相當可以,甚至可以從非常基本的材料自己創造製作食材,媽媽始終覺得這種圍繞吃的一生非常沒出息,花費在製作美食上的時間是無比的浪費。我們二十幾分鐘就結束戰鬥讓她覺得她做飯的一個多小時非常不值得。大概也不只是我媽媽,父母那一代可能都有這種認知。我有一個朋友說她媽媽平時脾氣還好,但一進廚房就發火。受父母影響即使自小就是個小吃貨,我自然也不能把自己的精力過多地放在製作美食上。
直到四十多歲時生了一場大病,幾乎近三年的時間食慾全無,所有東西都食之無味,味同嚼蠟,甚至還有苦味。不要說有任何享受,如果不是為了活下去,我大概都不會吃東西。彼時才明白吃對一個人是多麼重要,若無食慾,也無美食感受,人生無趣甚至生不如死。就在我以為餘生就要受此折磨時,我的食慾卻毫無預兆地回來了。清楚地記得那是又一個毫無樂趣的午飯後的兩點多鐘。坐在電腦前工作的我突然非常想吃奶油蛋糕。當時的我並沒意識到這對我意味著什麼,只是非常奇怪,因為我一直都不怎麼喜歡吃奶油蛋糕。後知後覺的我很久以後才明白那一刻是上天予以我餘生的眷愛。寶貴的食慾迴歸和味蕾覺醒讓我明白能做一個吃貨不是羞恥而是幸運。由此也開始了我對美食和製作美食無限的追求,且驚喜地發現我居然有著烹飪天賦,或許這基因就來自於祖母。之所以覺得是天賦,其一是發現我能品嚐出很多人品嚐不出的味道且可以描述出來;其二是能複製出很多美食,但當與其他人分享方法時,得到的多數反饋是他們做不出來;其三是在製作美食的道路上永不言敗,屢敗屢戰,愈挫愈勇。我的美食製作沒有地域、國界限制。只要可以找到食材,製作過程不是特別高不可攀都願意嘗試。因為嘗試之下的成功又形成正反饋,於是更願意逐鹿廚房。及至空巢,可以世界各地旅遊,我的美食人生打開了新篇章。羅馬萬神殿旁邊小店的咖啡,比利時Newport Beach 上的青口,奧地利薩爾斯堡的炸豬肉,葡萄牙里斯本的海鮮飯,義大利Cumo Lake 小鎮上的烤章魚,慕尼黑啤酒節上的鮮啤酒,日本溫泉旅館的涵蓋極多的懷石料理,韓國的活章魚火鍋,等等,等等。我的美食天幕上佈滿了閃亮的、我所鍾愛的星。也因著對美食的熱愛,人生滿足感與幸福感不會缺席。未來不可知,但只要還有能力去感受並熱愛美食在味蕾上的綻放,人間便值得。
年過半百常愛感慨,那天說到“餘生寶貴,不容浪費。”先生聽後戲謔地說:“不止魚生,紅燒肉也寶貴啊,也不容浪費。”於是兩吃貨相視而

笑,餐桌旁坐下來,細細品味我們的不容浪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