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關將近

說著道著,年關臨近。不免惆悵一下。

今年洛杉磯的雨,似乎忘了該來的時節。山火燒了十天,天卻藍得透亮,像一塊剛擦過的玻璃,清冷得讓人想起北京的冬天。三九的最後一天,寒氣逼人,夜裡的風也帶著南加少有的凜冽。晚上出門遛狗,街上空蕩蕩的,月亮掛在天上,圓得近乎圓滿,卻又隱約缺了一角,像極了人生。幾顆星星格外亮,獵戶座斜斜地掛在東南方,仿彿在提醒我,冬天還未走遠。

今天是臘月十六,日子過得飛快,快得讓人來不及細想,就又添了一歲。小時候的臘月,總是熱鬧得很。孩子們早早盤算著假期,臉上掛滿了興奮,仿彿整個世界都是他們的。如今想來,那種快樂,簡單得讓人羨慕,卻也遙遠得讓人悵然。甲辰龍年的尾巴,悄無聲息地溜走了,像一條滑過指尖的魚,抓不住,也留不下。

2 橙子花開

洛杉磯的春天來得含糊。冷熱沒個準譜,花兒們也不著急,慢條斯理地開著。後院那棵橙子樹倒熱鬧,披了身素白裙裾,招引得千百隻蜜蜂來趕集。晴空底下,嗡嗡聲織成一片網。

露臺正對著那樹白花。蜂兒們忙得緊,卻顯得Alan馬

從容。小身子在花瓣間鑽進鑽出,倒像是閒逛。不時有白瓣兒被它們蹬落,撒了一地。偶見幾隻蜂兒採著採著便墜下來,多半歇歇腳又振翅飛去。家裡那幾條狗兒最是好事,總要湊過來嗅嗅地上蹣跚的蜜蜂,溼漉漉的鼻頭幾乎要碰上那金黃的肚子,倒像是給它們打氣。

也有那氣力不濟的,爬著爬著便不動了。偏生狗兒們頑皮,伸著舌頭要去撩撥,我連忙喝住。看那小東西獨自掙紮著向前爬,不覺心下黯然。

抬眼望過濃密的枝葉,陽光正烈,晃得人眼花。滿世界都是活氣,偏是這小小的蜂兒,要走完它最後一程了。

3 四月有感

洛杉磯的二月,杏花初綻時,枝頭尚帶著幾分冬日的清瘦。待到五月,藍花楹便鋪開一片紫霧,將春意釀得濃稠。這期間,天堂鳥、風鈴木、櫻花、鬱金香、山茶、罌粟等等,皆按著時令次第登場,倒像赴一場不見請柬的雅集。

陽光總是慷慨的。它漫過籬牆,將三葉梅染成各色綢緞——粉的輕軟,紅的濃豔,紫的矜貴。那些花枝從鄰家院落探出身來,在風裡微微頷首,倒比主人家更先道了早安。路旁野花也不怯場,罌粟最是伶俐,頂著綢緞般的花瓣,風一來就跳胡旋舞。往年去羚羊谷看花潮,總覺得它們開得太洶湧。如今在巷口遇見三兩叢,倒顯出幾分家常的可愛。

前院山茶飲飽春雨,某日清晨忽然捧出滿樹繁花。深紅的像舊年胭脂,淺白的似新磨羊脂。風過時,花瓣簌簌落在青苔上,竟鋪成一條香徑。橙花柚花更性急些,開得雲堆雪砌,惹得蜜蜂終日嗡嗡地數算花帳。角落裡雛菊仰著臉,把陽光數成金色鈕扣;丁香攢著淡紫香囊,在牆根下分送幽芬。

那株矜持的玫瑰還在數她的花苞,小薔薇卻已笑吟吟地綻了滿架。薰衣草與天竺葵挨挨擠擠,紫的愈紫,紅的愈紅,倒像在爭論誰更襯這四月天。還有許多不知名的花草,也都守著本分,該抽芽時抽芽,該雕零時雕零。

世人常道" 天地不

發暗。

今天是美國的獨立日。遠遠近近的爆竹聲此起彼伏,劈啪、轟隆,又劈啪,倒像是誰在漫不經心地敲著一面破鑼。這聲響叫人恍惚——像極了除夕夜裡的中國,也是這樣熱鬧,這樣雜亂無章。只是少了硫磺味的煙,少了滿地紅紙屑,少了年夜飯的油腥氣。

異國的節日,終究是別人的熱鬧。

4 他鄉的爆竹

下午忙著在家給兒子做醬肉包,遛狗出來的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八點鐘了,天還亮著,是那種將盡未盡的亮,帶著點遲疑,仿彿也不捨得就這樣暗下去。月亮卻已經攀上銀杏梢頭,淡白的,薄薄的一片,像老式信箋上洇開的茶漬,不經意地掛在那裡。後街的銀杏樹總有百來年了,樹幹粗糲,一到秋天便抖落滿地的金扇子,如今正是最蔥鬱的時候,在暮色裡綠得靜默地接住天賜。只是苦了那三隻狗兒:它們原是每日早晚必出門巡禮的,這幾日卻只能蜷在門後,望著一片水光瀲灩的世界,眼神裡有些委屈的茫然。

到底等來雨聲稍歇的片刻,趕緊牽它們出去。剛踏上後街溼漉漉的水泥地,雨點又啪嗒啪嗒落下來。我倒可以像東坡那樣「何妨吟嘯且徐行」,只是狗兒們的長毛已開始打綹,一縷一縷貼在身上,像落魄的貴族還穿著淋溼的貂裘。只得轉身往回走,雨絲斜斜地追著,人與狗都成了被天氣推著走的影子。

聖誕第二日早晨,竟出了太陽。洛杉磯的太陽向來慷慨,一出來便鋪天蓋地的,把前幾日的潮溼蒸得騰起一層白氣。樹幹在晨光裡微微冒著煙,像人舒了口氣似的。我停了腳步,閉上眼睛:那一瞬間,時間忽然軟了、化了,不再是一分一秒的刻度,倒像一片溫潤的玉,貼在知覺的深處。這大概便是生命本來的樣子了,不為什麼,只是存在著,呼吸著。

歲末最後一日,雨又滴滴答答來了。趁早晨雨小,匆匆帶狗走了一圈。今年花事似乎趕早了,門口兩株山茶已經開得有些不管不顧,前院的黃花開得正當時,路旁的樹都抽出嫩芽來,玫瑰更是常年殷勤地紅著。抬頭看遠山,雪帽子白得綿軟;低頭瞧腳邊,不知名的小花欣欣然張著瓣。洛杉磯的四季原是摻在一處過

的,像一盤沒調勻的顏料,春的綠、夏的紅、秋的黃、冬的灰,都在這裡暈著。

明日便是新曆新年,我也將滿五十了。五十該是知天命的年紀——天是什麼?命是什麼?想想過去一年,幾十年,竟都薄薄地疊在記憶裡,一掀就過去。時間原是個最伶俐的戲子,你認真同它算帳,它便給你一套規矩;你若懶得計較,它也就模糊成一片光影。

想起張若虛那兩句:「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千古的月亮照過千古的人,人換了一代又一代,問卻還是那個問。答案大約本不在遠處,只在當下這一刻罷——雨剛停,花正開,狗在腳邊蹭著,山在遠處白著。

歲暮天寒,願諸位平安。日子總是要過的,好在還有這些零碎的美,像暗夜裡自己會發亮的碎瓷片,撿起來,也能暖暖手。

5 清晨的霧

晨霧是懸著的紗,松針是靜止的弦。我在家後的小街上,閒閒遛著那幾個毛孩子。悄然間,光遊移而來,從松枝的裂隙間滑落,薄霧被鍍上邊緣,光從枝椏的裂隙探入,將懸在空中的水珠串成晃動的念珠。狗吠聲在光柱裡浮沈,像投向幻境的石子。我怔怔看著,自己的影在青草上融化,與松脂的清香攪成淡金色的漩渦。這迷幻的景色啊,讓現實薄如蟬翼。

6 歲末小文

洛杉磯的雨水,今年來得早。才近歲暮,便淅淅瀝瀝不肯停,一連四日,倒像是要把明年所有的溼氣在這幾日裡落盡。院子裡凡有陰翳的角落,都悄悄生出青苔來,綠茸茸的,帶著些舊絨布似的光澤。連兒子練武的那根木棍,也蒙了一層薄薄的青黴,湊近了看,像是時光自己發出來的嘆息。

水總是好的。花木喝得飽足,葉子綠得發亮,我立在屋檐下看時,幾乎能聽見它們舒展的聲響。幾隻儲水的圓桶也滿得漾出來,張著口,仁",卻不見草木榮枯自有章法。這些花兒不讀曆書,不辨節氣,開時便開,落時便落,倒比終日營營的我們更懂"當下"二字。每回看它們頂著露珠的模樣,便覺得浮名虛利都成了蝸角蠅頭。

7 除夕帖

今夜是乙巳年的最後一天。院子裡的狗子們方纔還追著戲耍,這會兒卻靜靜臥在門檻上,看天邊最後一點光亮沈下去。它們的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身下的毯子,像在丈量這日子的長短。

我想起白天的事。清早我起床,它便撲過來,前爪搭在膝上,眼睛亮晶晶的,仿彿我這一夜的睡眠不是平常事,倒像是從遠道歸來。我笑它癡。它不懂什麼叫做「除夕」,也不曉得明日就是新歲。可它那份歡喜是真的——為著一頓早飯,為著開冰箱那一聲響,為我出門倒個垃圾又回來,它都要把尾巴搖成風裡的旗子。我有時想,這世間若論慶祝,怕是沒有比狗更在行的了。它們不必等到年節,不必等到什麼了不得的事,光是活著,光是見著主人,光是能在青草地裡打個滾,便值得把全身的快樂都抖摟出來。

前些天讀一篇文章,文中說,人活到一定時候,會覺得什麼都空了。做的事沒了意思,處

的人成了演戲,連從前死死追著的東西,如今看著也像個笑話。這感覺不是抑鬱,倒是醒過來了——從眾人做著的夢裡醒過來。醒過來便看見,原來那些意義都是借來的,是故事,是戲文。可醒過來又怎樣?許多人慌亂,趕緊找新的事填進去;許多人認命,索性躺著不動。我讀到那裡,忽然想起家裡的三隻狗孩子。

它們從來不問活著有什麼意義。它們只問:今天院子裡可有松鼠?晚飯可有肉骨頭?主人什麼時候回來?

文中又說,生命不必有個「點」。聽曲子不為著等那最後一聲響,跳舞也不為著跳到哪裡去。我年輕時也不懂這話,如今看狗,倒懂了七八分。狗活在當下的本事,怕是天生的。它們不曉得什麼叫做「過去」,也不盤算什麼叫做「將來」。你喚它一聲,它便應你一聲;你拋個球,它便追那個球。球停了,快樂也停了嗎?不,它們又找別的事快樂去了。

想起沈從文先生寫湘西,寫水手,寫吊腳樓,寫那些在船上過活的人。他們的一生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搖船,撐篙,過灘,靠岸,日復一日。可沈先生偏能從這些平常事裡看出莊嚴來。他說:「這世界或有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樓傑閣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這廟供奉的是『人性』。」

我如今想,我家狗那尾巴搖的,不也是人性裡最要緊的一層麼——不必追問,只管活著。

今早它們又在院子裡瘋跑,追著一隻剛從籬笆牆上竄下來的松鼠。太陽剛剛升起,照在其中一隻身上,毛都成了金色的。我蹲下來看它,它忽然停下,跑過來舔我的手,舌頭熱乎乎的。那一霎,我忽然明白:它不是在追松鼠,它是在慶祝——慶祝這個有太陽的早晨,慶祝這個能跑能跳的身子,慶祝這沒來由的一刻。

夜裡守歲,狗子們照例臥在我腳邊。外頭有零星的爆竹聲,它們耳朵動一動,並不起身。我摸摸它們的頭,它們閉著眼,尾巴又懶懶地搖了搖。

我想,這便夠了。

舊歲將盡,新歲要來。可對於它們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同。明日太陽昇起,它們還是要為著起床而慶祝,為著開門而慶祝,為著我回來了而慶祝。它們教會我:活著這件事,本不需要什麼道理。呼吸著,便是奇蹟;在一起,便值得「搖尾巴」。

除夕的夜色漸深。外頭的熱鬧是他們的,我們守著這屋裡的靜。靜裡也有歡喜——為著這當下,為著這不必言說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