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住千橡、在中國各地奔波多年的心理與親子輔導師越熙,早已習慣了很多“常態”:到一個陌生城市,接機的人是誰,目的地在哪裡——都要等落地才知道。這一次也不例外。十月的某天,她從北京轉飛到中國最東邊的S 城,迎接她的是S 城的李女士。兩人素未謀面,李女士卻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了她,揮著手高聲喊她的名字。事後李女士笑說:“外來的,總有一種不一樣的氣質。”
兩人走出機場,李女士才告訴她,目的地叫Q城,從這裏往北還要兩個小時。S 城太顯眼,辦幾十人的培訓風險太大,Q 城僻靜得多。一路上,李女士介紹著情況:政府曾經大規模清理了河邊的農房,統一建起了一排排嶄新的二層小樓,想展示國力。可很多農民不習慣城市化的生活,又搬回鄉下耕地,或外出打工。結果這些房子大多空著,到了夜裡幾乎不見燈光。她們要去的地方正是買下的其中兩棟,一棟供人住,一棟用來辦講座和心理輔導。
車一路顛簸,空氣裏混著汽油味、塵土味,越熙睏得眼皮直打架,李女士勸她合上眼休息。等車停下,她有些驚訝:說好的農村,眼前卻是整齊的新房。⯁ ⯁ ⯁
黃昏時分,李女士帶她在河邊走。河面很寬,水流平緩,河對岸偶爾能看見巡邏的士兵。十月的風已經帶著寒意,岸邊的人行道很長,幾乎望不到頭,只有零星的行人。就在她們說話的時候,越熙看到幾百米外,一個穿黑衣服的年輕人騎著紅色自行車,單手把前輪抬起,像在表演雜耍,反反覆覆地做著動作,然後飛快地騎遠了。越熙盯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兒子小時候騎車的樣子。
“這裡還有多少年輕人?”她問。
李女士歎口氣:“不多了,大部分都外出打工了。你很快會認識一個孩子,她的故事挺特別的。” ⯁ ⯁ ⯁
第二天的講座在另一棟房子裏裡舉行。九點半,三十多人陸續到齊,都是從各個地方趕來的家長與老師。作為親子輔導師,越熙準備了豐富的案例和互動。正準備開講,只聽外面哐當一聲,像有什麼東西撂在地下,接著門開了,一個年輕人沖衝了進來,匆匆在最後一排坐下,隨後把一個筆記本放在翹起二郎腿上。透過門縫,越熙看見那輛眼熟的紅色自行車。她想起了前一天自行車人的背影。讓她有點不解的是,晃眼一看這位年輕人的短發剪得齊耳根,身著全黑的衣服,像個男孩子,可稍微細看,卻分明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大概老在外面跑,她的兩邊面頰被吹得紅彤彤的,臉卻長得卻非常秀氣。當她與越熙的眼光相遇,立刻埋下了頭。難道她不上學或工作嗎?⯁ ⯁ ⯁
下午結束後,李女士帶來這個女孩,說她叫桂芝。女孩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覺得我的日子過得沒意思,沒啥盼頭。”話音未落,她便哭了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壓了太多委屈。
她斷斷續續地講著自己的故事:
她從小生活在父親的責罵和拳頭裏。父親嫌她不是男孩,母親沈默忍耐。女孩漸漸也討厭自己,不喜歡花衣裳、不喜歡辮子、不喜歡一切“女孩”的標誌,常跟男孩一起瘋,一起打架,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上了初中,男孩女孩分開成了兩類人,她被孤立了。後來她認識了一個父母離婚、同樣孤單的女生,兩人形影不離。直到有一次,她們被人撞見,流言傳遍了村子。父親失控地把她打得渾身是傷。她一邊哭一邊說:“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就動手打我。我只是想要一個朋友,一個能和我一起笑一起瘋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飄忽,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接著說下去:“其實我也搞不清楚,我喜歡她,也許不只是朋友那種喜歡。可是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我只知道和她在一起很快樂,很安全。”
父親知道後氣得失去理智,打得她幾乎斷了氣。母親始終沈默。她說,自己那時候恨透了這個家,也恨透了自己,不知道為什麽生來就這麽不被喜歡。⯁ ⯁ ⯁
後來她開始逃離:讀不下書,就騎車到處跑;家裡待不住,就去親戚家借宿。那輛紅色的自行車,陪她跑過無數陌生的路。她說:“我也試過喜歡男生,可是沒有感覺。可能我天生就是這樣的吧。可我討厭別人罵我,討厭他們指指點點。” ⯁ ⯁ ⯁
越熙遞給她紙巾,等她的情緒慢慢平複,才輕聲說:
“桂芝,你說日子沒意思,沒盼頭,是因為你覺得自己不重要,對嗎?”桂芝點點頭,低低地說:“好像我來到這個世界,也沒人在乎。”
“我理解你這種感覺。”越熙緩緩說道,“但你知道嗎?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不是偶然的。你能活在這裡,能有呼吸、能有思想,這本身就說明你的生命有獨一無二的價值。這個價值,不會因為你受過多少傷害、遭遇多少否定而被抹掉。”
桂芝愣了一下,像在消化這句話。
“你的存在,本身就帶著意義。也許你現在看不見,但這不代表它不存在。”越熙接著說,“有一種愛,在我們出生之前,就已經給了我們活下去的理由。它不會因為別人的否定而改變。你是被期待、被賦予意義的生命。”
桂芝的手指動了動,低聲問:“可為什麽我一直
都感覺不到?”
“因為太多傷害把它遮住了。”越熙的聲音溫柔卻堅定,“但遮住不等於消失。你能活到今天,能坐在我面前,這本身就是一種力量的證明。未來的意義,不是等別人來告訴你,而是你在經歷中,一點點去發現,去活出來的。”
桂芝慢慢擡起頭,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光亮。
**越熙離開Q 城那天,與來培訓的30 來人握手道別。輪到桂芝,越熙注意到她短短的頭髮上紮了一個黑色的蝴蝶結,心頭一熱,一把把她摟到懷裏,悲喜交加,這棵生長在邊遠地方的小苗苗啊,這一生,還將遇到多少狂風駭浪?作為心理輔導師的她,心裏裡默默地希望,這個孩子未來的路能多一些溫暖,少一些傷害。
上了面包車,越熙回頭,只見桂芝突然騎上自行車跟在後面,她明顯使足了全身力氣,風揚起了她的短髮。越熙跟她頻頻揮手,漸漸地,桂芝的身影越來越小,消失在越熙的視線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