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去埃及度假,在西奈半島最南端的沙姆沙伊赫住了幾天。沙姆沙伊赫瀕臨紅海,海水清澈湛藍,是著名的浮潛勝地。旅館很大很漂亮,從前台到沙灘要走上十幾分鐘。入住的時候,前台的埃及老哥有點糊塗,算錯了賬。我讓隊友帶著孩子們先去沙灘,我在前台跟他們慢慢掰扯。一個人說不清,又打電話找另一個。這時候娜塔莎來找我聊天。
娜塔莎是個三十多歲的褐髮女子,笑眯眯的,大眼睛,微胖,英文講得很好,看上去很親和。她是旅館的顧客關係協調員,平時在大廳裏回答遊客們的問題。看出來我情緒不佳,她跟我說,沙姆沙伊赫最好玩的就是浮潛,建議我一定要去玩。看我熱情不高,又拿出一張冊頁,上面密密麻麻排布著沙姆沙伊赫沿岸常見的魚類和珊瑚。這是我最喜歡的,立刻興致勃勃跟她一起看。她說浮潛是她在這裏最喜歡的運動,每逢休假都要去玩,從不厭倦。她說最大的魚有一米多長,我大吃一驚,說那豈不是很危險?娜塔莎笑了,說:“你放心,呆著不動就行了,它會以為你也是一條魚,慢慢從你身邊遊過。見我一臉不信,又說:連我的老母親都能去玩浮潛,很安全,你放心。我來這裏工作後,她第一次來埃及,我勸她去浮潛,她當時就很猶豫,結果第一次下水,她就去了整整四十分鐘。”
我一愣,問她:“你不是埃及人?你從哪裏來?”
娜塔莎停頓一下,緩緩道來:“我母親是烏克蘭人,父親是俄羅斯人。”
“哇!”我忍不住感歎一聲,心裏湧起同情。
她看我一眼,繼續說:“我在俄羅斯和哈薩克斯坦長大,十八歲到英國讀書,畢業後就在倫敦工作。所以你問我從哪裏來,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我從來沒覺得自己一定要屬于哪個地方,但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以為我會在英國一直生活下去。”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她:“那你怎麽會來埃及工作呢?”
娜塔莎苦笑一下:“疫情期間,我失去了原來的工作。我本來以為重新找到工作只是個時間問題,可是俄烏沖突開始,俄羅斯和英國的關係惡化,因為我的俄羅斯背景,再也沒有公司願意雇傭我。後來我開始帶旅行團,給他們當行程策劃和導遊。有一次我帶團來到沙姆沙伊赫,這個旅館的經理非常欣賞我,邀請我來這裏工作。這是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做的事,但我也許永遠無法從事原來的職業了。我猶豫了半個月,覺得這樣的生活也許值得經歷一下,就來了。我在這裏工作剛剛一年有余。”
她沈默了一會兒。對于這樣的處境,我能說什麽呢?也只有沈默。
還是想到了一個話題:“你在倫敦的時候,是做什麽工作?”
娜塔莎本來半倚在桌上,一手撐著下巴,跟我絮絮地說話。聽到我的問題,她突然把手放下,眼臉低垂,緊抿的嘴角慢慢翹出一個好看的弧度,身姿微不可察地挺直起來。最後她抬起頭直視著我,微笑道:“我是個律師。”
哇哦!這次的感慨,我奉上了十二分飽滿的讚美和尊重。
一個多月過去了,娜塔莎那帶著羞澀和驕傲的微笑,在我的腦海中依然很清晰。西奈半島從此在我心裏不止有沈重的歷史、美麗的紅海、珊瑚礁裏穿梭的鮮豔小魚,還有把這些小魚介紹給我的娜塔莎,被一個看似文明的時代碾壓到此寄身的娜塔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