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正

30 年,像一條隱在時光之下的河,不聲不響,卻在生命的每個彎道裡閃出波光。當飛機離開洛杉磯的時候,我原以為這次旅行只是地理的跨越,卻漸漸發現,每一段行程都映照著一種文化的靈魂,也照見個人命運的紋理,以及信仰對人生軌跡的改變。

1

完成了里昂的會議,太太和我乘火車前往巴黎。我突然想起一位朋友好像住在巴黎。嚴格說來,她不僅是我太太的舊時同事,還是曾經的表弟媳婦。

我問太太是否還記得霞,她回答得很快:“當然記得!”

“能否聯繫上?”

她遲疑片刻說:“三十多年沒聯繫了,不知道還行不行。”

霞站在巴黎里昂火車站的出口等我們。模樣沒有大的改變,一眼便認出來。擁抱的瞬間,年少時的親情仿佛又浮現。她帶我們去旅館,放下行李後在附近一家咖啡館坐下。那一下午,我們盡說三十年前的舊事,如同昨日。時間仿佛在那幾個小時裡倒流,把我們帶回當年的青春歲月。四個剛畢業的學生,懷著對未來的憧憬,短短幾年間從工作、結婚、生子到遠赴海外,人生軌跡在驟然拉開的距離中漸行漸遠。

那個下午,我們也小心翼翼地補上了彼此分別後的漫長空白歲月。霞離婚後獨自來到法國,兒子留給了父親。原本打算繼續學業,卻因種種原因未能如願;她做過許多工作,最終找到自己熱愛的方向,從事中法文化交流,並在一所中文學校教書。後來她再婚,又有了孩子,但仍與前夫和兒子保持聯繫,只是始終無法真正親近。她淡淡地說:“也就順其自然吧,不再強求。”

這話輕描淡寫,卻像被時間磨圓的棱角。

白天霞忙她的工作,我與夫人則在巴黎閒遊;晚上她再帶我們去特色餐廳邊吃邊聊。她說得最多的仍是過去,提及現在的家庭反而寥寥數語。話語間,總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孤獨與無奈。

她身上多了一種年輕時沒有的法式氣息:自由、獨立,卻似乎也漂泊不定,倒也印證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說法,一個國家崇尚怎樣的價值,它的人民往往就活出怎樣的生命節奏。

2

第三天,我和太太去參觀凡爾賽宮。金色的宮門在陽光下閃耀,仿佛仍在守護那段被歷史稱作“太陽王時代”的夢。初升的太陽在每個人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印在空曠庭院鋪滿石頭的地面上。霞的人生故事尚在心頭縈繞,而在這座象徵權力與文明的殿堂裡,我似乎看到了命運的另一種敘述。從法國近代歷史可以知道法國人推崇光與理性,崇尚美與秩序,卻也因此常常以華麗遮蔽了靈魂真正的安寧。正是在這樣的對比中,我帶著好奇與興奮探究凡爾賽的核心空間——鏡廳。

炫耀奢華與權力的凡爾賽宮裡,最令人震撼的無疑是鏡廳。鏡廳位於凡爾賽宮的正中軸線上,連接國王大套房與王后大套房,氣勢恢宏。建築師芒薩爾巧妙地將內外景致融合:東側是通往勒諾特花園的17 扇巨大落地窗,西側則以357 面鏡子組成對應的鏡窗,形成光影的對稱反射。這種“鏡面對窗”的設計,使自然光穿透整個大廳,光線在玻璃與鏡面之間流動,象徵“光之王”路易十四的權威與神聖。

這種設計不僅呈現奢華,也形成了一種“秩序感的美學”,而這正是法國古典巴羅克的靈魂。空間節奏由一系列半圓拱頂與壁柱構成,營造出王權的莊嚴。穹頂以鍍金線條分格,每一段裝飾壁畫都與拱廊結構呼應,形成一條完整的視覺軸線。夏爾·勒·布倫創作了主要壁畫,描繪路易十四從1661 年親政到1678 年奈梅亨和約期間的政治與軍事勝利,從對荷戰爭到法國海軍的崛起。透視與光影的強烈對比,讓壁畫仿佛漂浮在穹頂,與鏡面反射共同營造出“天上人間輝映”的王權幻象。

3

置身於光影之中,看著周圍壁畫的鋪陳,我能感受到法國人強烈的文明自信幾乎浮在空氣裡——他們相信自己能駕馭天地,也能定義美和權力。然而,在這刺目的光耀背後,聯想到在其他歐洲國家的博物館和王宮裡所看到的,這裡似乎深藏著人性的孤獨與信仰的缺席。

正是在這歷史回聲中,我突然有了一個奇怪卻真實的聯想:仿佛蝴蝶效應一般,在這個大廳裡發生的一切,竟能投射到遙遠的東方大地。誰能想到,《凡爾賽條約》在這裡簽署,引發了中國的五四運動,隨之掀起了中國百年近代史的風雲激蕩與深刻變革?同樣是在這座世界之都的巴黎,也在那個年代,一群尋求振興中國的年輕人,思考著宗教是否還有存在價值以及新中國是否還需要保留宗教這些問題,而當時法國學者對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持否定的看法。這些在“光與理性”裡面思考的結果,以及當時西方“世俗化”思潮對東方知識份子的影響,遠遠超出了世人的想像。當基督教在1920 年代嘗試改變中國命運的過程中,受到同樣來自西方的各種主義和思潮,以及本土儒家思想的雙重夾擊,失去了促使中國社會轉型的良機。

近代世界歷史一再提醒人們,文化與信仰的力量,從來不只影響一個國家的命運,它甚至能穿越時空,影響到另一個民族的命運與走向。而正是此種跨越時空的力量,讓我突然意識到,我們眼前的旅程,不再只是旅遊,而是在尋找那些左右文明與國運走向的深層脈絡。

4

那晚,霞邀我和太太登上塞納河的晚餐遊船。同來的還有一對由她負責辦理手續、剛從國內抵達的母子,因此談話的主題自然圍繞那位元年輕人展開。他談到攝影、談到導演、談到未來的想像與激情。我一邊聽,一邊忍不住想起我們的年輕時代,那時的自信與理想或許同樣熾烈,但我們討論的卻是“學什麼”以及“如何生存”,與他談論的“如何表達自己”截然不同。

文化的變遷往往悄無聲息,卻在不經意間改變了命運敘事的方式,因此也造就了現在這一代人與

我們那一代人之間的視野差異。那一刻,我心中浮現這樣的詩意——仿佛塞納河的夜色替我們寫下的一首流動的小詩:

“閃亮的埃菲爾塔記載時光的流逝,自由女神像訴說歷史的淵源。粼粼的河水細細地聽每一個故事,只回以溫柔的輕吻,並不作聲。”

塞納河上的燈火像凡爾賽的倒影,卻多了一份柔軟。或許這就是法國文化的另一面,它讓人活得真切,卻也讓人不斷在理性與情感之間尋找意義的歸宿。

除了巴黎華麗的宮殿和塞納河的溫柔,現實生活中的巴黎地鐵則從另外一個維度給我觸動。無金碧輝煌,無旅遊濾鏡,而是呈現了它真實的一面:人群、喧囂、氣味與速度。地鐵四通八達,數分鐘一趟,足以把你帶去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然而,對於不懂法語、拖著大行李箱的遊客來說,換乘顯得異常匆促而緊張。在中間換線的時候,我上了地鐵,但夫人沒有。她稍有些猶豫,於是留在月臺。我變得非常緊張,因為我知道她是一個路盲,有時回家都需要GPS,即便如此還有迷路的時候,更何況是在異國他鄉。電話不通,微信也不通,到站下車我等了三趟車過去,還不見她的蹤影,我只好發一個短信希望她能收到:“等著我,我回來接你!” 回到原來的車站,也蹤影全無。慌亂之中只希望她還記得要去的車站,到那裡下車,然後等著我。果然她站在那裡,看我下車,夫人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陰差陽錯竟然促成了這趟行程中最“浪漫”的故事。

地鐵,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人生的隱喻。人生有自己的時刻表,該上哪一趟車、在哪一站下車,有時由不得自己,一旦錯過便會增添許多麻煩。如果時刻表象徵理性,那麼“上車”與“下車”則更接近信仰與文化。理性制定時間表,告訴國家如何前進;文化設定軌道與車站,讓人知道世界的輪廓;但信仰決定我們敢不敢上車、願不願同行,以及是否能抵達心中的目的地。理性讓文明運轉,信仰讓人找到方向。

5

到英國是去看望多年未見的堂哥,是出門前就聯繫好的行程。堂哥大學畢業後留校教書,後來去曼徹斯特大學攻讀自動控制,博士畢業後在幾家世界知名的高科技公司工作,如今是通信科技領域的領軍人物。兒子和女兒都在教會裡長大,雖然已經成家立業,不在身邊,但和父母之間非常親密,常有交流。孫子出世以後,堂哥和堂嫂還去新加坡幫他們帶了一段時間的孩子。

堂哥和堂嫂住在雷丁(Reading),遠離倫敦的喧囂,社區寧靜,卻又靠近高速與鐵路,去任何城市都極為便利。抵達他們家時,我和太太多少有些意外——正逢翻修,物件堆得雜亂,牆角都是工具。堂哥告訴我們,這些工程都是他自己做的。他甚至把一間房改成了私人實驗室,擺滿各種儀器與裝置。

在那幾天裡,我們睡在臨時的氣墊床上,飲食也極為簡單。堂嫂因感染COVID(冠狀病毒)而自我隔離,無法與我們一起吃飯。好在我和太太並不在意這些形式,只要能見面、能聊天,就非常開心。家族、信仰和生活這些話題讓我們在那樣淩亂的環境中過得異常自在,也正是不加掩飾的真實,讓我更深刻感到不同文化,常在最日常的生活裡留下烙印。

堂哥讓我想起第二天參觀的大本鐘。那座鐘樓每個整點都會準時敲響,提醒世界英國人所珍視的,是一種穩妥、可預測的節奏。堂哥在英國生活多年,一些細節讓人看得出他的言行舉止也帶著這種文化特質,那就是節儉、克制和周全計畫。這種節奏不僅內化為他的處世哲學,更折射出基督信仰在他生命中沉澱下的那份篤定與平安。

與霞的故事相比,堂哥的人生像被一條看得見的中線牽著,井然有序,雖然少了幾分浪漫。兩種文明,兩種選擇,就像兩條並行的軌道,一條追逐光的燦爛,一條守護影的寧靜;一條選擇生活的自由,一條選擇心靈的自由。而在這兩條軌道之間,我開始更清楚地看見文化塑造國家的性格,信仰塑造每一個人的生命姿態。

6

以後幾天,堂哥都陪著我們。先是一起在倫敦漫步,隨後他又開車帶我們前往溫莎城堡。倫敦的天總是灰的,而溫莎卻被秋日的陽光輕輕包圍。石牆上的苔痕刻著世紀的風霜,但城堡的鐘聲卻清亮如初,不急不緩,像是在為這片土地溫柔地祈禱。

溫莎城堡是英國君主的私人領地,也是王室最深的精神家園。自11世紀以來,它一直象徵著英格蘭君主制的堅韌與延續。伊莉莎白二世在此度過無數寧靜的時光,最終也長眠於此,與菲力浦親王在永恆裡並肩同行。在溫莎的回聲裡,我突然理解了英國文化為何偏愛“恒久”的價值。

伊莉莎白二世以她的一生,完成了王權從炙熱驕陽到溫柔秋光的過渡。她讓歐洲的君主制從彰顯權力的殿堂,悄然轉回到象徵人性的空間。溫莎的石牆與拱頂,與凡爾賽的鏡面與鍍金形成鮮明對照,那是光與影的對比,理性的輝煌與信仰的靜默之間的對比。

從光到影,從輝煌到平靜,伊莉莎白二世以她的節制與恒心,完成了王權最難的一次轉化——讓權力學會謙卑,讓歷史學會溫柔。鏡廳的金光終會被歲月磨淡,而溫莎的石影卻會繼續記錄時間的莊嚴與靈魂的安寧。凡爾賽以理性之光展示“人能做什麼”,溫莎以信仰之影提醒“人最終歸向何處”。

7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這趟旅程的一些片段:凡爾賽的光、塞納河的水、地鐵的隧道、溫莎的鐘聲,看似毫無關聯,卻在講述同一個命題,那就是文化塑造歷史的走向,而信仰決定人心的歸處。

The shimmering river listens to each story with a grin. The clock of Windsor responds with a solemn hymn.波光粼粼的河流微笑著傾聽每一個故事,而溫莎的鐘聲,則以一曲莊嚴的頌歌回應。

兩座城堡,一條河,一記鐘聲——它們不屬於過去,也不屬於現在,它們屬於時間以及創造時間的主人。

從凡爾賽到溫莎,這不僅是跨越英吉利海峽的地理遷移,也是兩種文明的對話,更是四個人生的回聲。霞與堂哥,一位在自由的文化中尋找意義,一位在秩序的傳統中堅守責任;而他們的生命軌跡,正映照著凡爾賽的光與溫莎的影。凡爾賽的鏡子反射權力的光芒,溫莎的鐘聲回蕩信仰的告白;而我們這些穿過其中的旅人,不過是光與影之間的行路人。

回頭望去,歐洲那片大陸上最耀眼的地標,金色的凡爾賽、灰色的倫敦、銀色的海峽,都在陽光中逐漸隱入雲端。而那條看不見的河——文化的河、信仰的河、歷史與個人命運交織的河——卻依然在心裡悄無聲息地回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