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一月的墨西哥,四處綠樹成蔭,鮮花盛開,沒有一絲一毫冬天的跡象。白天的日頭仍然有些毒辣,曬得人額頭冒出細細的汗珠。陽光從樹葉縫隙間灑落,空氣裡彌漫著塵土、花香、汽油味,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鬆弛與愜意。
走在街上,不但要和形形色色的行人擦肩而過,還能不時看到散布在街頭巷尾的流浪動物,尤其是大大小小的狗。
它們大多不吠,也不急躁,只是靜靜地在城市裡穿行,像是這座城市裡另一道獨特的風景。
有時,它們會在街角的陰影裡抬起頭看你一眼,那眼神既不乞求,也不防備,只是確認你是否也是這座城市的過客。
偶爾有一隻狗會跟著你走上幾步,尾巴輕輕搖著,像是對你產生了短暫的興趣。你停下,它也停下;你繼續走,它又轉身離開,去往它自己的街道,去延續它自己的故事。
在墨西哥,狗似乎從來不是被驅趕的存在,而是這裡的居民——只是沒有登記、沒有主人,卻擁有著自由與溫柔。
2 正午時分,我們乘坐的廂型車停靠在路邊的加油站。車需加油,人待休整。大家藉此機會下車活動筋骨,去洗手間,順便去便利店買些零食當午餐。
剛一下車,就注意到周圍散落著幾隻流浪狗。有的正低著頭用鼻子貼地搜尋食物,有的則懶洋洋地趴在屋簷下的陰影裡避暑。它們顯然早已習慣了往來的過客,有那麼一兩隻甚至主動搖著尾巴向我們湊過來,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討到一口吃的。
同車的兩位旅友進了便利店。出來時,他們一手拿著自己買的點心,另一手特意拎著幾根包裝精緻的火腿腸。他們走到流浪狗跟前,撕開包裝,把火腿腸遞了過去。聞到肉香的狗頓時興奮起來,一邊賣力地搖著尾巴,一邊一口叼起地上的食物。一根手掌長的火腿腸,三兩下就被它們囫圇吞進了肚裡。
我想起包裡還有一個上午出發前準備好的墨西哥卷餅(Burrito),裡面裹著熟豆、米飯、蔬菜和雞肉。看著狗們吃得香甜,我也把卷餅拿了出來。
一隻渾身黑毛、間雜著幾塊雞蛋大小白斑的狗看到了我手中的食物,小跑著來到我面前。它一邊走一邊用力搖著尾巴,眼神裡滿是親切與討好。
卷餅外層包著一層塗蠟的紙。我正準備剝開包裝再遞給它,它卻早已迫不及待,毫不客氣地一口將裹著包裝紙的卷餅搶了過去。
糟糕!我心裡一緊,沒去掉蠟紙,它可怎麼吃啊?
只見那隻狗把包著紙的卷餅放在地上,熟練地用一隻前爪死死摁住,接著用牙齒乾淨利落地幾下撕開了包裝紙,隨後便心滿意足地大快朵頤起來。
看著這一幕,我不禁啞然失笑——看來,我真是低估了這些小生靈在生存磨礪中練就的聰明與智慧。
3 我們這個十六人的旅行團,成員來自美國和加拿大的各個城市。行程安排得周到,包攬了每日三餐:晨起是酒店的自助餐,午晚兩頓則是講究的前菜、主菜與甜點三道式套餐。然而,團裡大多是功成退休的長者,面對如此連番的飲食「款待」,脾胃早已吃不消。每頓飯桌上總免不了大量剩餘,有時甚至整盤未動的佳餚,就這樣被服務生悄無聲息地撤走。
看著那些被收走的餐盤,我常常發愣。倒非單為了食物可惜,而是腦海裡總浮現出沿途見到的那些流浪狗。它們在烈日暴曬的塵土裡,在加油站狹窄的陰影下,搖著尾巴,用鼻子貼著地面極其艱難地搜尋一點點吃食;而我們卻在冷氣充足的餐廳裡,將吃不下的豐盛食物推向桌角,任其淪為垃圾。
行程過去了一兩天,團友間漸漸少了拘謹。這天午飯將盡,見大家陸陸續續放下刀叉、露出飽足的愜意,我便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塑膠袋,挨個詢問是否已用餐完畢。在得到確認後,請他們將盤中剩餘的食物撥入我的袋中。
迎著大家吃驚與困惑的目光,我溫和地解釋:這些收集起來的食物,是準備帶給街頭那些流浪狗的。與其讓餐館把飽含熱量的食物白白扔掉,倒不如拿去幫助那些飽一頓飢一頓的生命。
團友們恍然大悟,紛紛連聲稱讚。能在遊覽名山大川之餘,順手施一份善意,實在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
自那以後,餐桌上的默契便建立了起來。每當飯畢,不必我再挨個去問,大家只要肚皮飽了、盤中尚存,便會主動笑著招手叫我,指著盤子問:「這個,狗狗能吃嗎?」
我笑著替街角的生靈們謝過大家,將一盤盤餘溫尚存的善意,鄭重地收入袋中。團裡十幾個人,每次用餐後都能收集起足足兩三磅的肉食與菜餚。
4 這天下午,我們一行人抵達了景區的商業街。街上熱鬧非凡,團友們有的圍在攤位前好奇地淘著小物件,有的則在茂密的樹蔭下納涼閒聊。
喧囂中,一隻黑色的流浪狗在人流與攤位間穿梭,低頭急切地搜尋著食物的蹤影;而在不遠處的攤位旁,一隻棕黃色的狗正安分地俯臥在主人的腳邊,不時抬起頭,神情倦怠地打量著過往的遊人。
我上前詢問攤主:「我手頭有些中午吃剩的食物,能餵給它嗎?」在獲得應許後,我逕直走到狗的面前,從包裡拉出裝著肉食的塑膠袋。
嗅到肉香的那一刻,這隻原本靜臥的小狗「蹭」地一下站了起來,一雙大眼睛頓時放出了光彩。
午餐留下的牛排與烤雞,對天下的狗而言,無疑都是致命的誘惑。
我試探著拿出一塊雞肉遞過去,它張口接過,囫圇嚼了幾下便咽下肚去。意猶未盡的它,目光依然死死黏在我手中的塑膠袋上,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渴望。
我又拿出一塊雞蛋大小的牛排遞給它,它同樣飛快地嚼了幾下咽了下去,隨後繼續盯著我手裡的袋子,輕輕搖著尾巴——既是心滿意足,又在耐心等待。
這時,那隻原本在遊人之間穿梭的黑狗,大概是聞到了肉香,又或是看到黃狗正在享受美食,便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它停在我的面前,賣力地搖著尾巴,眼神裡充滿了盼望與期待,讓人實在無法拒絕。
我從袋裡也拿出一塊牛排遞給它,看著它幾口吞了下去。
兩隻狗並排站著,安靜地等待我把食物遞給它們。它們並不爭搶,極其禮貌,甚至透著一種難得的「紳士風度」。
我把塑膠袋裡的食物一塊塊輪流餵給面前的兩個小傢伙,很快袋子便空了。兩隻狗依然直勾勾地盯著我,彷彿希望我是舞台上的魔術師,能憑空再變出幾塊烤熟的肉來。
我只好把空無一物的塑膠袋展現在它們面前,笑著對它們說:「你們看,真的沒有啦。」
它們似乎聽懂了我的意思,棕黃色的狗乖乖回到了它的攤位旁趴下,黑狗則後退了幾步,愜意地匍匐在地上。它們一定是吃飽了,終於可以暫時卸下尋找食物的疲憊。
這時,旁邊的攤主笑著告訴我,這些狗其實都是流浪狗,因為不時有遊客餵食,它們便聚集在附近,白天來這裡碰碰運氣。而到了遊客稀少的日子,餵養這些小生靈,就自然而然地成了附近攤主們默契的「義務」。
聽完攤主的話,看著陽光下安然趴臥的兩隻狗,我心裡泛起陣陣暖意。在這片土地上,無論是遠道而來的遊人,還是紮根於此的攤主,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溫柔地接納著這些無家可歸的生命。
5 有一天晚飯過後,夜色初上,酒店周圍枝葉繁茂的梧桐樹將路燈的光芒撕碎,灑落下一地斑駁的影。我們走出酒店散步,一邊享受著夜風,一邊欣賞著地平線邊緣那抹尚未褪盡的落日餘暉。
突然,樹叢中躥出兩個黑影,貼著地面從我們眼前一晃而過。
定睛一看,原來是兩隻流浪狗。看不太清毛色,也分不出品種,想必是血統不純的雜交犬。兩隻狗都是中等身材,體態偏瘦,突起的骨節清晰可見。從體徵能明顯看出,其中一隻正處於哺乳期——它們想必是一對「狗夫妻」。
我們便悄悄跟了過去。兩隻狗停在路燈下,警惕地看著我們,夾緊尾巴,雙眼瞪得溜圓。見我們試圖靠近,它們便緩緩後退,始終與我們保持著幾米的安全距離。
顯然,這兩隻狗與上次在商業街遇到的截然不同,它們對試圖接近的人類充滿了戒備。
我掏出裝有剩飯的塑膠袋,取出一塊香氣四溢的肉,一邊伸出手,一邊試探著向它們挪動。
肉香瞬間吸引了它們。四隻眼睛死死盯著我手中的美味,但它們顯然也在掙扎與猶豫:究竟是冒著危險湊過來吃,還是繼續保持距離?究竟該吃,還是不吃——這確實是一個問題。
我伸長手臂,小心翼翼地向前湊,企圖把肉直接送到它們嘴邊。可就在距離還有兩米左右時,對人類的恐懼終究戰勝了對肉食的渴望,它們開始慢慢後退;可又不捨得放棄這快到嘴邊的美味,便始終和我維持著這兩米遠的僵局。
眼看僵持不下,我只好輕輕一揮手,把肉擲到了它們腳下。
看到眼前的食物,那隻公狗毫不客氣,張口便吞了下去。而旁邊的狗媽媽只是靜靜看著同伴大快朵頤,完全不去爭搶,一副溫婉淑女的模樣。
我又取出一塊肉,特地精準地扔到了狗媽媽腳下。誰知還沒等狗媽媽低頭,那隻公狗便再次搶先一步,風一般地躥過來,搶先將肉塞進了自己嘴裡。
看著公狗這副貪婪自私的模樣,我真替狗媽媽感到不值——心裡忍不住吐槽:這狗媽媽真是「瞎了眼」,怎麼挑了這麼個「渣男」?人家剛為你生了孩子,你卻絲毫不知憐香惜玉,還跟月子裡的人搶飯吃!
為了能讓狗媽媽切實吃到肉,我靈機一動,想了個「調虎離山」的點子。我先拿出一小塊肉,用力扔到了十米開外的遠方。趁著公狗飛奔過去搶肉的間隙,我趕忙把一塊份量十足的大肉扔到了狗媽媽面前。
這回,狗媽媽終於可以心無旁騖地享用大餐了。它依然不緊不慢地嚼著,優雅得像個貴婦。
就這樣,我用這個法子聲東擊西,直到把一整袋肉分發完畢,終於讓辛勞的狗媽媽飽餐了一頓。
6 造物主創造了世界,創造了人類,也創造了這世上的萬千生靈。祂將智慧賜予人類,讓我們去管轄世間萬物。而作為萬物的管理者,我們理應懷著一顆謙卑與慈悲之心,善待自然,善待這些與我們同行在這顆星球上的生靈。
因為,動物從來不是低人一等的附庸,它們也是人類在這趟生命旅程中,最真摯的朋友。

(選自《千橡》2026 秋季刊「人生百味」欄目)

